Lost and Found
ENGLISH INTRODUCTION
A missing glove leads to a place full of other people's temporarily separated belongings.
Chinese origin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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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丢过一只手套,是朋友送的,颜色很浅,指尖有一道小小的绣线。发现时已经放学,教室、楼梯、食堂都找了一遍,没有。我把剩下那只拿在手里,越看越难过,像它也不知道另一只去了哪里。朋友听说,让我去失物招领处问,我还不太愿意,觉得这么小的东西,未必有人捡到。第二天过去,柜子里放着水杯、伞、笔袋,还有几只单独的手套。我一眼就认出自己的,拿起来以后,却忽然不敢马上走。老师问特征,我把另一只拿出来,摊在旁边,刚好一对。她笑,说这倒好认。回教室路上,我把两只都戴上,手没那么冷了,心里却还挂着一件事:是谁捡到的?老师没记名字,只说有人下课时送来。我问了周围一圈,也没有结果。后来路上看见别人掉的东西,我不再只停下来看看。能确认主人就追上去,不知道的便送到那里。有次捡的是一枚很普通的发夹,我想了半天该怎么描述,最后只说在楼梯口。老师给它找了个位置,放在别的小物件旁边。我离开时回头看,它那么小,却已经有了一个可以被找回的地方。又过了一阵,我陪同学去认领水杯,看见发夹已经不在。老师也不记得什么时候被领走,只说最近来的人很多。我点点头,心里竟有一点轻快,像终于收到一封不必写给我的回信。同学拿到水杯,很高兴,回去路上不断猜是谁捡的。我听着,忍不住笑。她问笑什么,我说没有,只是以前也这么想过。她坚持应该知道,不然怎么道谢。我想了想,说你可以下次帮别人找回来。这句话讲完,我又有点不好意思,听起来太像某种现成的答案。真正想起的,其实只是那枚发夹在柜里待着的样子,以及现在终于空出来的小位置。它的主人有没有同样认真地找过,我不知道;也许只是经过,恰好看见,便取走了。这样也很好。那天回家,我把手套放进抽屉,两只整齐叠着。指尖的绣线有些起毛,颜色仍然很浅。我没有再去打听当年捡它的人,只在下一次天气冷时,把它们一起带了出去。
失物招领柜里有许多我觉得不值得专门找回的东西。一支普通的笔、没有图案的水杯、半旧的发圈。我最初想,丢的人为什么不来拿,是不是根本不在意。后来自己丢了一只水杯,找了好几天,直到在另一栋楼的招领处看见,才知道“不来”也许只是“不知道在哪里”。认领时老师让我说特征。我报颜色,她说这样的有三只。我报容量,也差不多,最后想起杯底贴着一小张已经发白的姓名贴,才顺利确认。平日觉得自己的东西很好认,真要说清楚,竟然需要许多具体细节。那之后,我不太从柜子里东西停留的时间,推断主人有多少感情。有的可能已经买了新的,有的也许仍在别处找,更多情况我们根本不知道。将它送来的人完成了一步,后面的信息未必能自己接上。我在常用物品上补了姓名,提醒同学找到东西先看有没有联系方式。没有把所有东西都贴满,也没从此再不丢物。只是又一次忘记水杯时,接到消息,很快就拿回来。对方说看到名字才知道是我,我道谢。事情这样结束,比讨论我到底重不重视那只杯子简单得多。
失物招领处的雨伞,数量总令人怀疑学校另有一家不对外营业的伞厂。黑的最多,长短不同,手柄略有差别,但隔远看都像近亲。来认领的人通常先说黑伞,老师便指向一整排,让他补充信息。对方沉默,开始回忆自己究竟曾怎样认真观察过那把每天带着的东西。我也经历过。记得是黑的,记得折叠,记得伞面有字,至于什么字,不确定。最后撑开一把,发现写着某家公司名称,完全没有印象,又赶紧收好。老师看我忙,提醒别把不是自己的也拿走。我说当然,她说你们每个人都这样说。找了半天,没有。我回家整理书包,才在另一个夹层摸到原来的伞。它卷得很紧,像在等我自己完成这一整场侦查。第二天经过招领处,老师问找到没。我如实汇报,她笑了一下,让我别再送回来。我听出其中十分有限但相当具体的祝福,回去便在伞柄上贴了标记。后来标记磨掉一半,仍能认出。至少下一次去,不必再向一排黑伞逐个询问,谁记得和我共同生活过。
小学时,失物招领处有一只毛绒兔,放了很久。我并不认识它的主人,只是每次路过都看见。耳朵一长一短,白色已经不很白,靠着几个水杯坐着。有时老师换位置,它便挪到另一边,我仍能找到。渐渐地,竟像认得了一个不在自己班上的同学。有天它不见了,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老师问找什么,我说那只兔子。她说被领走了,是低年级小朋友的。我点头,很想知道那人来时是什么表情,却不好意思继续问,便回教室。此后路过,目光仍会往原来的位置落。那里放着别的东西,后来是一只文具袋,再后来换成雨衣。兔子没有回来,当然不应该回来,它终于被找到才是好事。只是一个原本不属于我的日常画面,就这样悄悄换掉。多年后我在商店看见相似的玩偶,才又想起这件事。新的一只两耳一样长,绒面干净,和记忆里的差很多。我没有买,只站着看了一阵。朋友问喜欢吗,我说有点眼熟。解释起来太长,而且我从来没真正抱过那只兔子,甚至不能确认自己是否记对了颜色。
失物招领柜里有一只红色水杯,我看见过很多次。它放在第二层,杯盖上有一点掉漆,旁边围着几只颜色更暗的杯子。我每次经过都会认出,像在一群陌生东西里,逐渐熟悉了一张没有名字的脸。原先以为过几天就有人领走,结果一个星期、两个星期,它仍然站着。
我开始猜主人是什么样。也许很粗心,也许已经买了新的,也许来找过,只是没走到这栋楼。猜得多了,竟有点替它着急。有次同学说自己的杯子丢了,我立刻问是不是红色,她说不是,我反而有一瞬间的失望,像替一个并不认识的人白等到一条消息。后来那只杯子终于不见。我站在柜前看,原来的地方空着,下面贴了张新告示。老师问找什么,我说随便看看,没好意思承认自己并不是来认领,只想知道一个物件有没有找到回去的路。我后来也丢过东西,找了很久,在别处找回。拿到时只顾高兴,道谢,检查有没有坏,根本没想到它在那段时间里,是否也被谁无缘无故多看过几眼。那之后经过柜子,我仍会看,却不再轻易替它们猜命运。一只伞、一只笔袋,各自安静待着。有人来找,柜门打开,玻璃映出弯下腰的脸,我便继续往前走,让那个终于认出自己东西的人,先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