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lind
ENGLISH INTRODUCTION
An experimental narrative moving through fog, a crashed truck, and a world whose outlines cannot be trusted.
Chinese original
Source document ↗Selected from Warm as Machines, a collection of fiction, poetry, and reflective essays.
1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周围盘旋着一团又一团阻塞思绪的浓雾,不远处一辆坠毁的卡车滋滋吐着浓烟。
既然有坠毁的卡车,那就姑且认为是高架桥下吧。
驾驶座上缺了司机,周围的草丛中看不见血迹。如同雾霭趁机舔舐了一切人类痕迹,剩下啃不动的钢铁机器,以一种诡异的倾斜姿态寂寞地躺在盘中。车牌已经被折断,勉强能够辨认“923”的字样。模糊的一切不免使我怀疑它们的存在。
不远的上方,正上空,大概是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呜呜咽咽,传来若隐若现的低鸣。
“孩子,该走了,不要浪费电。”
“那辆车呢?就把它一个人丢在这儿?”
“没关系,会有蚂蚁把它搬空吃净。”
暗了下来。仿佛一团墨水于空气中缓缓溢开,化出一滩黑色的寂寞。
我不知道要去哪儿。
2
在黑暗的牢笼中漫无目的地摸索,没有铁栏杆却将我自由地囚禁。太神奇了,前一秒还在高架桥下,现在却在一个不是地方的地方。我不禁开始怀疑到底是空间的错乱还是自己的感官忽然失效。无法探视,无法感知,无法呼唤,像是一块鲜活的化石标本,封印在时间堆叠而成的石灰岩层中。我习惯性的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什么时候买的?我不知道。多少钱?不清楚。是火车票、高铁票、飞机票、磁悬浮票……统统不知道。只知道起点站是“高架桥下”;终点站写着“世界尽头的游乐场”;车牌号“X8RM”;二等座。
所以,我放弃。我选择像一块真正的化石一样随意躺下,舒展疲惫不堪的四肢。未知本该带来恐惧,但无论是世界末日、断头台、岩浆喷发、家破人亡……结局永远指向着沉睡。烦恼被乱七八糟地带走了,我也乱七八糟地安详入睡。
“噔噔噔噔~”
“舱门即将关闭,请注意安全。”
“Attention please. The door is closing”
“欢迎您乘坐超级神经元每时每刻每分每秒新能源发动机冠名的品牌潜水艇,本次列车采用‘睡眠’为燃料,清洁高效无污染。”
"Welcome aboard the Super Neuron-branded submarine, proudly powered by new energy engines and named after every second, minute, hour, and day. This vessel utilizes 'sleep' as its fuel, offering a clean, efficient, and pollution-free journey."
“本次潜艇全列禁烟,算了,反正你也听不见……”
3
我在河岸边被青蛙吵醒,我本来要去世界尽头的游乐场,这里不是被时空抛弃的角落吗?很久很久以前,无法用时间的单位来计算——因为它被时空抛弃了——或者是就在刚才,这里的一间屋子发生了爆破,爆竹似的迸发出晶莹剔透的镜子碎片。那间屋子没有名字,我只能称它为玻璃坟墓。坟墓旁一个牧人在放大象,一只小象太过好奇跑出了安全地带,不慎被碎镜扎到了脚,哭着跑去找妈妈。牧人将孤独卷进烟叶,吐出爱心型的灰色烟圈。我不能被牧人发现,因为我不应该在此停留。
没有工业革命的痕迹。
没有信息革命的结果。
没有风,烟圈停留在空中。
转过头,弯弯绕绕的小路切开肆意生长的植被野花,通往“红的房子”。面朝着我的两扇墙闪烁着明亮的红色,与河对岸的烟圈形成鲜明对比。“红的房子”会不会由涂鸦墙孕育而生,在墙上孵化到了一定程度从二维平面抽离出来,跃然于三维世界的纸上。红白色总勾起码头的回忆,于是飘来海盐味的清风混杂着KFC薯饼的香味,哪怕这里深入内地。
我顺着小路走去,来到门前。敲敲门,没人回应。后退几步,屋顶阁楼开着窗,阳光不慎跌落进去,和粉尘撞在一块儿炸出一片片五彩斑斓的云。绕到房子背面,一面洁白无暇的白墙,一面被爬山虎爬满,透过根系的缝隙看,内部只剩失去墙皮的红瓦砖。没有围栏,没有花园。要么整个河的这一边都是她的花园。
绕到门口,忽然看到牧人骑着扑扇耳朵的小飞象朝我的方向飞来。我下意识地扭开房门钻了进去,“砰”的一声关紧锁上。
空旷的室内摆放着一台投影仪,古铜色略带青色锈迹的外观承载着它所走过的岁月,所见证过的王朝兴衰,沧海桑田。没有人知道它曾经在什么重大的场合下以旁观者的身份讲述什么样的重要故事,不知所措地被摆放在房间中,与阴差阳错来到这里的我面面相觑。
左手边木门内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我扭头打开了右边的门。
急促的敲门声逼迫我向屋子深处逃去,穿过一道又一道精雕细琢的门廊,躲进儿时捉迷藏最爱去的储物间。
4
“你好,我是红。以后不要再睡储物间了。”柜门半开。
“这是我的房子,虽然我时常不在家。”
“我的工作是抓捕‘越狱者’,那些有意无意逃脱时空掌控的犯人。我待不了多久,回来拿个东西又要走了。下一个目标有些伤脑筋,又得有一段时间回不了这里了……”遗憾的语气。
“很抱歉无法款待你,房子里的投影仪不能放电影,摆钟无法显示时间,钢琴失去演奏的作用,壁炉提供不了温暖。”
“没关系……”
“下一个目标是谁啊,我可以帮忙吗?”
“那走吧。”
离开时我推开虚掩着的门看到了黑白配色的琴房,天花板上垂下来一具原始鲸鱼苍白无力的骨架,与光滑的黑珐琅钢琴相互映衬。
“别太留意他了,奸诈狡猾的老钢琴只会趁你不注意悄悄掠夺你的嗓音。”
“虽然在这里呆不久,但一定不要忘记说明书上的真正作用。”
“为什么要抓捕时空罪犯。”
“有人运用时空的转换干一些恶劣龌龊的事。小到为了不想让自己的股票大跌,彩票买空,大到不想让自己的仇人活在这个世上。哪怕他们深知仇人不是一个像石油一样可以消除抹净的东西,也不是一个特定的人。白马非马,仇人非人。”
“时空的框架比你想象的脆弱,我们的工作,是维护他不让他坍缩。”
“那万一不小心无意识地跳闸呢。”
“无知不指向无辜。”
她似乎不太喜欢说话,我还是安静为好,即便她对我没有恶意。闭上眼睛,睡觉永远不会错。
5
19世纪法国一家不知名的咖啡馆没有关门,落魄的哲学家和诗人跌落于此,像星星一样零零散散地点缀咖啡豆味的银河。红凑近我的耳朵,低声说:
“注意那些不知所措的,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漫无目的的游魂。”
我可以回想起他们年轻时风光的样子:身着体面西装,口袋里装着批发的欲望、破碎的浪漫与廉价的理想。一名中年男子走进我的视线,刹那间对上深邃神秘的目光告诉我:他与窗外的秋色一样缄默。
一名吟游诗人,我朝他走去,他肯定是一名吟游诗人。
“能为我写一首诗吗?”
“当然可以。”
“可是我没有钱,该用什么作为回报。”
“有些人什么也不会给,有些人给予他们的全部。”
他戴上别在衣领上的眼镜,眼中流露出无法抑制的欢快。积满灰尘的外套似乎也连同他的主人一起律动起来,我的请求像几粒随意弃掷封印千年鱼塘的鱼饵,搅动了一池浑浊的灵魂。我逐渐忘记来到这里目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只剩吟游诗人与我。老式打字机悦耳的敲击声伴随着手风琴明亮婉转的曲调,这里的一切使我陶醉,使我入迷。
6
Dans un monde forgé par l’acier froid,
Chaque rue semble tracée au compas.
Le cliquetis des engrenages s’écoule
Comme un pouls sans chaleur ni hasard.
Le vent glisse sous les ponts aériens,
Soulevant une feuille solitaire —
Elle tourne, cherche un lieu pour tomber,
Et finit là où personne ne la voit.
La maison rouge se tient au coin d’une rue,
Ses fenêtres éclairent doucement la nuit,
Comme si, derrière ces murs silencieux,
Se cachaient des histoires jamais dites.
J’ai poussé bien des portes autrefois,
Certaines menaient au silence,
D’autres à une obscurité plus dense encore.
Derrière chacune, peut-être, un ciel différent.
Parfois, au creux d’un moment perdu,
Il me semble entendre un murmure lointain —
Un récit ancien de renaissance possible,
Ou une complainte pour celui qui s’évapore.
Dans cette ville aux sourires étincelants,
Les yeux brillent, mais on ne sait de quoi.
Sous les rires clairs et les pas comptés,
Se cache peut-être un même vertige.
Moi aussi, j’ai suivi cette feuille morte,
Espérant y lire mon propre chemin.
Mais chaque fois que je tends la main,
Elle s’échappe, emportée par le vent.
La lumière de la maison rouge,
Semble parfois si lointaine,
Même quand elle est juste en face,
Derrière un voile que je n’ose lever.
Peut-être qu’un jour,
La vraie liberté n’est pas de fuir,
Mais de marcher au cœur du brouillard ;
Peut-être que le courage le plus grand
N’est pas de franchir une porte inconnue,
Mais de regarder en soi sans détourner les yeux.
Alors,
Je reste ici, sur cette route familière,
À suivre les feuilles qui dansent au loin,
À écouter les bruits vagues de la ville,
Et j’attends, en silence,
Qu’un jour, peut-être,
Je tende la main sans trembler,
Pour effleurer cette porte jamais ouverte.
钢铁铸就的世界里,
每一条街道都像是精密计算的轨迹,
齿轮转动的声音,
如同心跳,却冰冷而规律。
落叶飘过高架桥下,
最终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红房子静静地站在街角,
窗内灯光温暖而模糊,
藏着无数未曾诉说的故事,
又似是等待着谁的脚步声。
我曾推开过许多扇门,
有的通向沉默,有的则通往更深的寂静。
那些门后,
是另一片天空,或是同样的夜色。
偶尔,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刻,
仿佛听到远方传来低语,
那是关于重生的传说,
或是迷失自我的挽歌。
在这座城市里,
人们笑得灿烂,
但那笑容背后,
是否也有着同样迷茫的眼神?
我也曾试图跟随那片落叶,
寻找属于自己的方向,
可每一次伸手触碰,
它便随风飘远,消失不见。
红房子里的灯火,
有时显得格外遥远,
即便近在咫尺,
也像隔着一层薄纱,看不清轮廓。
或许,
真正的自由并不在于离开,
而是学会在迷雾中找到前行的路;
或许,
最深的勇气不是跨越那道门槛,
而是面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自己。
于是,
我依旧站在这条熟悉的街道上,
看着落叶纷飞,
听着远处若有若无的声响,
心中默默期待着,
有一天,
能鼓起勇气,
去触摸那扇从未开启的门。
7
我又回到了那间诞生于童话中房子,投影仪盯着我的眼睛,回忆如潮水般席卷,冲垮名为“理智”的堤坝。我看到仓皇逃脱的牧人,弱小无助的红,哪些是我,哪些不是我,这好像都是我,片面的我;但这好像又都不是我,片面的我。冷酷无情的凸透镜中,我只看到了一副扭曲失真的面孔,如同孑然的灵魂找不到任何载体。
壁炉中似曾相识的躯体,披上了热烈凶猛的红纱,灼热的空气模糊视线,抹去了不必被看见的挣扎。钢琴张开血盆大口吞噬外露的一切,声音一次又一次离我远去,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默剧在来来往往看客的嗤笑声中麻木的一遍又一遍开场。钟表从中间开裂成瞳孔的形态,瞳孔中射出刺眼的光线,刺入另一只眼球。
剧烈的摇晃,错了,全错了。投影仪应该被用来放电影,壁炉能提供温暖,钢琴不会自己移动……
“请xxx到4号诊室就诊。”
8
9月23日,我独自一人去五官科医院检查眼睛。夏末暑气消退,初秋的味道不知不觉间竟渗透到城市的各个不起眼的角落。医院内被患者、医生、保洁阿姨、塞得满满当当,叫号还早,我决定逃离这里。
其实无论叫号早不早我都会逃离这里。有那么一瞬间,我希望人们将我遗忘在角落,叫号的大屏幕上没有我的号码,患者预约的信息栏内抹除了我的名字。来医院的目的除了看病还有逃离乱七八糟的生活,结果我刚从一团乱麻中抽离,却又一头扎进另一团里。有时希望自己生一场大病,严重到无法进行除了接受治疗之外的一切活动,严重到认识我的人会忽然记起我的名字并暂时性地放下手中的工作为我默哀哪怕一秒。
每次检查眼睛都必须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圆孔中道路尽头的红房子,直到眼珠干涩无力。那座小房子建在哪里?为什么那么多散光患者都不得不对它行注目礼?一直盯着红房子会使它渐渐晕染开,一直到无法分辨它的轮廓,无法分辨到底是房子还是热气球。莫非人类的目光过于炽热,融化了冰封在世界尽头的摆渡人。忽然一切又一次清晰起来,周围的绿草,笔直的小道,依旧矗立着的红房子——眼睛开始刺痛。
“换一只。”
9
小时候生病去医院总能吃上一顿美美的KFC,每次去必须吃“海星”,其实就是将薯饼做成了五角星的形状,舒缓的蓝调与食用油的香味来不及忘干净,KFC中早已不见“海星”。是不是每个医院附近都有一家快餐店,像是一直跟随皇帝的史官,默默记下痛苦与温情。
妈妈总喜欢让我穿上那件亮红色大衣,把内向沉默的孩子包装成讨喜的样子。我时常不愿跟随大人的脚步,踩碎同一片落叶。为什么不让孩子带着大家走下去,他们的眼睛如此明亮纯洁,像是封存已久的琥珀,折射出动人的光。大人们的眼中除了目的还有什么?仿佛不容许生活中出现“不知所措的瞬间”,那将会是一种幼稚,一种失败,一种没有归宿的落魄,哪怕大部分人都纷纷倒在积极驶向目的地的路上。
10
成群结队的蚂蚁搬运着最后一只蝉的尸体,几个月前光鲜亮丽的歌手,自由自在地穿梭于细枝嫩叶,毫无征兆地坠落。或许同我一样选择远离高速公路,然后发现变道开上了另一条高速公路。因为高速公路之外没有路,只有坠落桥下被蚂蚁分食干净。真正的解脱。
我要离开现有的生活环境,离开嘈杂烦乱的城市街区,离开百无聊赖的单调生活。去另一座城市,另一个国家,去热带雨林潮湿的中心追捕传说中有三对翅膀的红蝴蝶,或是犯下正义凛然的罪行逃亡在地中海东南沿岸躲避追缉,抑或是做一名浪荡不羁的吟游诗人,做一个远离城市的牧人……
但是我太懦弱了,太无聊了,太缺乏勇气了。我想被人关注又不会、不能、不敢承担倾泻而下的目光,我想改变现有的生活,却又过于懒惰,懒惰到只会缩进没人的角落闷头幻想永远无法实现的美梦。被担心的铁丝缠绕,怎么也没办法做到重新解构自我的意义……
11
“高架桥下要装铁丝网围起来了,去找别的地方吧,瞎子流浪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