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f-Topic Literature

The Old Phone Case

旧手机壳
ENGLISH INTRODUCTION · CHINESE ORIGINAL

ENGLISH INTRODUCTION

Removing a familiar cover reveals the small traces that had been hidden underneath.

Chinese origin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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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手机壳时,我先看见的不是新颜色,而是旧壳里面那一层细灰。平日贴得那么紧,原来也留着许多看不见的空隙。灰尘沿边排开,角上还藏着一点纸屑。我拿布慢慢擦,手机本来的颜色重新露出来,陌生得像刚买回来那天,反而不是这些年每天握着的东西。旧壳是朋友替我选的。那时我们站在一排货架前,我嫌这个太亮,那个太素,她最后挑出一只,说先试试。装上以后也没有立刻特别喜欢,用久了却不再想换。背面的图案逐渐磨淡,最常碰到的地方光一点,像手自己留了一张没有经过同意的使用地图。朋友看见新的,说终于换了。我把旧的拍给她,她先说怎么脏成这样,过一会儿又认出原先的图案。我问还记得在哪里买的吗,她想了半天,只说店里有只橘猫,总在收银台睡。我反而完全不记得猫,脑子里只有那条很窄的过道和她伸手替我拿东西的动作。旧壳后来没有继续用,收进盒里。偶尔整理时拿出来,指尖仍然会停在原先的凹处。它已经护不住现在这部手机,也不必再承担什么。我只是每次看见,都短暂想起一个自己没有记全、却确实与她一起站过的下午。

旧手机壳最容易在取下来的那一刻,坦白自己这些年究竟经历过什么。原先我觉得只是颜色旧一点,拆下来放到白纸上,才知道它已经黄得相当有主见。边缘的裂口平日被手机撑着,还装作若无其事,一离开岗位,立刻弯出一种完全不适合继续使用的姿态。我看着,甚至有点怀疑它刚才是在坚持工作,还是主要依靠被夹在中间而保持体面。母亲问怎么还不扔,我说先把夹在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里面有一张小照片、一片票根,还有一枚不知道为什么被我临时塞进去的卡针。幸好没有再多,否则这只壳除了保护设备,还在承担一间设施不全、没有清单的微型仓库。清完以后,新壳装上,手感很不习惯。我总觉得手机突然变大,又像变得过分干净,拿着走几步便忍不住低头看。朋友说这不是挺好,我说当然,只是旧的已经替我决定了手该放哪,新来的还没完全熟悉工作。过了几天便适应,旧壳反而显得格外别扭。我没有再为它申请长期保留,按情况处理,只把那几样夹层物品另外收好。手机恢复正常体积,秘密也终于各有位置,不必继续在透明与发黄之间挤着,共同假装自己只是一层普通塑料。

我的旧手机壳里夹过一张很小的贴纸,画着朋友那天随手涂的一颗柠檬。她说不好看,别放进去。我偏要放,还专门挪到不会被摄像头挡住的位置。装好以后,柠檬歪在中间,旁边留着很大空白,确实不像认真设计过的图案,但每次拿起,都能先看到那一小片明亮的黄。有回下雨,手机放在包里,包边湿了一点。回家拆开检查,贴纸没有坏,只是底纸略微卷起来。我把它取出晾好,夹在书下面压平。那几天手机背面空着,朋友看见,问柠檬呢。我说在养伤,她笑得很厉害,后来又认真问有没有办法弄好。等重新放回去,颜色还是原来的,只在角上留下很浅的一条痕。我拍给她看,她回了几个夸张的庆祝表情,仿佛这颗不会说话的水果真的经历过一场值得大家关心的小旅行。后来换手机,旧壳尺寸不再合适,柠檬却能继续带。我取出来时,才发现它在里面压得很服帖,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容易翘。新壳里我仍放在差不多的位置,朋友说怎么不换张新的。我想了一会儿,说这张挺好。她便没有继续劝,低头又画了一颗,画完递给我,说那先备着,万一哪天你想让它有个邻居。

旧手机壳被取下来以后,里面那张照片终于能完整地看见。

平时只露一半脸,另一半躲在手机背后。我自己都习惯了那种残缺,看见完整的,反而停了一下。照片里朋友正往旁边看,我的肩膀挤在角落,没有拍清。那天我们想合影,自拍角度找得很久,最后嫌麻烦,随便按了,结果谁也没好好看镜头。

洗出来以后,她把较清楚的一张拿走,这张给我。我说我怎么只剩肩膀,她笑着说你自己拍的。我没有反驳,夹进手机壳,从此每天跟着出门。渐渐的,照片不再让我想到拍照过程,只在别人问起时,才重新获得那天下午的声音。

拆壳那天,纸背有一点发暗,边缘比原来软。我拿在手里,不太敢反复折,便先放到桌上。新壳是深色,看不见里面,照片放进去也不会再露出那半张脸。我试了一下,觉得没意思,又取出来,夹进钱包。

那里原先有一张不用的会员卡,我把它抽走,照片便正好待进去。只是每次拿钱,要先看见朋友侧过去的眼睛,再看见自己那截没什么辨认度的肩膀,像我们仍然没决定好究竟谁该站到镜头中间。

我一度想重新拍一张。后来见面,吃饭、走路、找店,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谁也没提。等分别,走过路口才想起来,再拿手机,对面已经有人挡住她。我站在原地,没有喊,屏幕里只留下一段很普通的街道。

朋友后来问为什么换壳,我说旧的坏了。她点头,没有注意那张照片去了哪里。我也没特地说。只是下次一起吃饭,结账拿钱包,照片从夹层露出一点,我忽然想到,她已经在不同地方陪我待过很久,却一直不知道自己今天坐在哪里。

我曾经因为手机壳上有几道裂痕,一直犹豫要不要换。它还能套住,外观也不是不能忍,母亲说既然担心,先看看实际哪里出了问题。我取下检查,发现一处边角已经不再贴合,原先以为只是表面难看,实际上使用状态也变了。于是换掉,没有继续拿节省作为拖延判断的理由。新壳选得普通,尺寸适合,拿着也方便。店里有许多更吸引人的图案,我看了很久,最后没全按第一眼的喜欢决定,但也没有故意排斥好看。每天要握在手里的东西,功能和感受原本都值得考虑,不必先装出只在乎一种的样子。旧壳里面夹着几张纸,我一一取出。有张早过期,有张仍要留,分别处理,才发现之前不肯换,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懒得整理这些。物品已经承担的储存功能,会让一个看似简单的更换变得复杂,也容易被我误认成对它格外有感情。后来我不再把所有临时重要的小纸都塞进去。确实需要随身带的,找合适位置;用过的及时看一遍。这样下一次换壳,不必连带举行一次几年积压的资料清点。旧壳被处理时,我也没有觉得之前的使用遭到否定。它做过的工作不会因为离开手机就没有发生,而我继续使用设备,也不必始终维持最初那层外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