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f-Topic Literature

The Gap in the Curtains

窗帘缝
ENGLISH INTRODUCTION · CHINESE ORIGINAL

ENGLISH INTRODUCTION

A narrow strip of afternoon light gives a room its own way of keeping time.

Chinese original

Source document ↗

A collaborative writing project. Each contribution is credited in the original text.

午睡时,窗帘总留着一条缝。

光从那里落到地上,窄窄的,午后一点比一点偏。最初我想把它拉严,起身几次,布都沿着原来的折痕慢慢退回去,像这间屋不太愿意在白天彻底装成夜晚。后来便算了,躺着看那条光,猜太阳已经走到哪边。

朋友来住过一晚,第二天起得很早。她在桌边收拾东西,怕吵醒我,拉链开得很慢。我其实已经醒了,隔着眼皮,也知道窗帘没有完全合上。她经过那条缝,光被遮住一下,再回来,我便从那短短的暗里,认出她正站在窗边。

我问几点,她吓了一跳,说还以为你睡着。随后把窗帘往旁边拉开一点,外面亮得厉害,我们同时眯眼。她指给我看楼下那只猫,说刚才已经来过两次。我看了很久,只找到树影,猫早不在原处。

她离开后,窗帘仍旧合不严。我有天买了夹子,准备把中间固定,拿到手却先放到桌上,没有马上用。午后那条细光又落下来,经过空椅子的一只脚。房间很静,我看着,忽然想起她当时站在里面,背朝我,轻声说楼下有猫的样子。

夹子后来用在别处。窗帘缝照旧留着,有时碍眼,我也会重新拉一遍。只是已经不再要求每个白天睡觉的时候,屋子都必须黑得一点也看不出来,外面仍然过着自己的下午。

我小时候喜欢躲在窗帘后面,尤其是太阳快落下的时候。厚布把房间挡住,脸旁边只有一层带点灰尘气味的柔软,外面的声音变闷,窗子却很亮。我把手指从中间探出去,先露一点,再缩回来,觉得自己像躲在一座会被风轻轻吹动的房子里。母亲一开始找,后来早就知道我在那里,经过时故意不看。我会等不住,轻轻咳一声,她便说是不是有什么小动物躲进来了。我憋着笑,肩膀一动,整片窗帘都跟着晃,藏得一点也不高明。有次朋友来玩,我请她进去,位置却不够,两个人挤着,只能把脚错开。她嫌有点热,我说再等一下,马上太阳就红了。我们便站在那里,看对面楼的窗一点点变亮。她忽然告诉我一个很小的秘密,说完让我别讲。我点头,怕动作太大,连布外面的人都能看出我们正在认真交换什么。我们在里面待得太久,母亲喊吃饭,喊了两遍才出去。朋友的脸被闷得有点红,头发也乱,我伸手替她拨,她又叫我先拍掉自己肩上的灰。两个人站在镜子前,忙着恢复若无其事的样子,最后谁都没藏好,反倒把母亲逗笑了。那秘密后来有没有被她自己讲出去,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她压低声音时,我也跟着屏住呼吸,仿佛只要两个人足够轻,外面就真的什么都听不见。长大后去她的新住处,她带我看房间,窗帘是很薄的白纱。我捏起一角,说这个躲不了人。她先没听懂,过一会儿才笑起来,问我怎么还记得。我想说因为你那天讲了秘密,仔细回想,却已经想不起具体内容。她也忘了。我们对着窗站了一阵,努力找,越找越觉得好笑。原来当年那么郑重保护过的一句话,如今只剩下两个人肩膀挤着肩膀、怕被外面发现的那点心情。家里的旧窗帘早已换掉,颜色浅了,贴在身上也藏不住轮廓。朋友再来,看到便说不像以前了。我问哪里,她说以前进去以后,真的觉得外面找不到自己。我笑着把布拉开,窗外还是熟悉的楼。母亲在另一间屋里叫我们吃水果,声音一点没受阻,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窗帘缝最擅长挑选一张房间里不该被照亮的脸。我明明把窗帘拉好,躺下,光仍然能经过床脚、绕过椅子,准确停在眼皮上。若我挪开一点,它便安静照着枕头;等终于重新睡着,太阳移动,又找到我。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很有耐心,显得我的困意既脆弱又缺乏基本防守能力。我因此研究过如何拉严,重叠、压住、用夹子,各有成效,也各自制造新的麻烦。有回夹得太牢,早上起床忘记,猛一拉,整片布都不太高兴。我站在窗前,小心解开,觉得自己本来只是想午睡,没想到顺便开设了一个需要日常维护的遮光工程。母亲看完说,你睡另一头不就行了。我试了一次,光果然照不到脸,但床边插座远了,水杯也要换位置。我没有告诉她这些,免得对方进一步发现,真正需要调节的也许不止窗帘。现在我尽量提前拉好,漏一点便算。实在太亮,就起身喝水,看一眼外面。偶尔因此发现天气已经很好,自己的计划也没有那么非睡不可。只是这话不能让太阳听见,不然它明天可能更积极,把一次偶然妥协误认成长年有效的起床服务许可。

租屋的窗帘合起来,总有一侧比另一侧短。差得不多,不认真看,便只觉得底下亮。我刚住时想调整,房东说可能挂歪了,让我自己试试。我站上稳妥的台阶,把挂钩逐个看过,发现不是位置,而是布真的略短。它们颜色一样,花纹也接得上,却并没有完全相同的长度。后来没再动。晚上关灯,街灯从短的那边钻进来,在地上留一小条。我起夜不用再摸开关,反而渐渐觉得方便。有阵子睡得不好,躺着看那片光,有车经过,它会被别的亮短暂盖住,再恢复原来的颜色。朋友来住,第二天说你这窗帘怎么没拉好。我解释给她听,她蹲下看了一眼,笑说原来如此。我那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把这点差别当成需要修复的地方,它只是这个房间每天夜里会出现的样子。搬走前,我照例把两边都拉开,窗台擦干净。天还亮着,长短没有那么显眼。新住客站在门口看房,我想提醒一句,又觉得不必把所有生活细节提前讲完。她以后也许会修好,也许会换新,也许跟我一样,在某个夜晚发现,那条原本不在计划里的光,恰好能照见脚边的一双拖鞋。

教室看投影,靠窗那边总漏一点光,前排有人喊拉严,后排便起身,费力把两幅布往中间凑。我坐在旁边,最初只顾帮忙,拉一次,夹一下,觉得只要尽量严密便好。后来老师问最后一排看不看得清,有人答清楚,有人说字幕仍然淡,我们才发现,单纯盯着窗帘,并不能确认整个问题有没有解决。不同座位看到的亮度不一样,投影的设置也需要检查。那节课稍微耽误几分钟,调过以后,大家终于不用不断眯眼。窗边仍留一条很细的缝,并不影响阅读,便没有继续追求完全闭合。有人开玩笑说还是不够完美,老师让我们先看内容,别把这点空隙当成今天最重要的题。我后来记得这句话,并不是因此赞美一切缺口。若漏光确实妨碍使用,当然应当处理;若已经不影响,便不必只是为了看起来全都对齐,反复折腾。判断最好回到正在做的事情,而不是自己预先想象的整齐。下课拉开窗帘,阳光一下进来,大家反而先眯眼。我站在旁边等同学收书,看到那两片布安静垂着,花纹并不完全对称,刚才被我们争论很久的一小条缝,此时已经没有办法从整个明亮的窗口里单独指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