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aser Crumbs
ENGLISH INTRODUCTION
After a mistake has been erased, its tiny remains become material for another story.
Chinese original
Source document ↗A collaborative writing project. Each contribution is credited in the original text.
写错的地方被擦掉以后,留下了另外一些东西。
她把橡皮屑搓成一个灰色的小球,推到我们两张桌子的分界线上。我问这是什么。她说陨石。我拿尺子拨了一下,它滚过半厘米,停在我的作业本旁边。她又说,你的星球现在遭到撞击了。我没有抬头,正在算一道怎么也对不上的题,随口让她负责赔偿。那颗陨石便在那里待了一节课。老师讲到最后,她伸手拿走,添上刚擦下来的部分,又放回来。体积越来越大,表面夹着一小片蓝色,不知道来自哪块橡皮。我忽然觉得它很眼熟,像地图册上那些尚未标清地形的行星。午休时,我终于算完,准备把本子收起来,陨石被书角撞落。我们同时弯腰,桌底很暗,几只鞋挪来挪去,谁也看不见。她找了一会儿,说算了,宇宙里本来也有很多找不到的东西。我觉得这话有点敷衍,仍用手摸过椅脚旁边。摸到一片纸,一根断铅芯,没有那个球。下午保洁阿姨扫地,我们把椅子抬起来,终于看见它贴在桌腿后面,已经被鞋踩扁了一半。她拿纸包起来,认真宣布陨石坠落成功。我问还要不要,她摇头,让我扔掉。隔天再做题,她擦完字,照样把细屑拢到一起,却没再搓球。我看了一眼那条空着的桌缝,过一会儿,把自己的橡皮轻轻推过去,说你那块是不是快用完了。
小时候最喜欢有香味的橡皮。草莓味、牛奶味,明明谁也没尝过,却都非常笃定地这样叫。舍不得用的那一块总放在笔盒最里面,轮到旧橡皮上场,它已经黑得像一颗小石头。我那时觉得,东西被用旧是一件很委屈的事。所以擦完字,会把橡皮屑搓成一团,想让它重新长回去。搓出来的东西软软的,不太干净,勉强也能擦,却总把本子弄得更脏。母亲看见以后,说橡皮就是拿来用的。我不肯听。后来那块草莓橡皮不知去了哪里。也许搬家时掉了,也许被谁顺手放进另一只盒子。我反倒一直记得旧橡皮被拇指压扁的样子,记得手心那股混着铅笔灰的甜味。现在偶尔还会买有香味的文具,但会拆开来用。用到边角不再整齐,也会继续放进笔袋。至于那些落在纸上的细屑,我仍会下意识拢好,才开始写下一行。
桌角有一只灰色的羊。
它是我搓出来的。最初只有肚子,后来添了脑袋,四条腿实在站不住,只好让它趴着。数学老师走过来的时候,我把它关进文具盒。羊没有叫,大概知道这时候发声对大家都不利。
它的肚子里装着一道几何题、两个写错的人名,还有半句没有交出去的检讨。假如哪天有人把它拆开,应该会很惊讶:原来羊也会做辅助线,虽然做错了。
放学以后,我忘记它还在里面,连着笔一起往书包里塞。第二天打开盒子,羊的脑袋掉了,趴在圆规下面。我替它接上,觉得它似乎比昨天成熟了一点。
后来有同学问能不能借橡皮。我看了看那只羊,又看了看仅剩指甲盖大的原装橡皮,把后者递过去。
羊从此成为不必上班的部分。它安稳地趴在盒角,对我们这些还要写作业的人,一点同情也没有。
我不太相信“擦掉重来”这句话。纸不会真的回到最初的样子。擦得久了,表面起毛,下一次笔尖经过,就会有极细的阻力。小时候我把这当成烦人的缺陷,越不平整越使劲擦,直到纸薄得透光,终于出现一个洞。有些旧日记也是这样。一个词改成另一个词,再改成一句仿佛更加得体的话。我以为保存下来的是更准确的自己,后来翻看,却总先看见那些反复修改的地方。它们没有留下原来的句子,仍然让我知道,当时有些话很难说。现在写字,大概没那么执着于干净了。划一条线,或者在旁边补几个小字,也可以继续。偶尔仍会把一页纸擦得满桌细屑,随后停一会儿,把手臂下面的本子挪开。窗边的光照在那些灰白的小团上。纸已经留不住的部分,短暂地出现在桌面。我不会把它们都保存下来,但扫走以前,常常要看上一眼。
它们不是错误。
错误在纸上,
被圈出来,
或者没有。
它们只是橡皮
工作时掉下来的部分。
如果我擦掉一句正确的话,
桌面也会出现
同样的灰。
所以不要让它们
替我承认什么。
下课以后,
我把屑扫进垃圾桶,
把那道没想明白的题
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