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f-Topic Literature

The Clothespin

晾衣夹
ENGLISH INTRODUCTION · CHINESE ORIGINAL

ENGLISH INTRODUCTION

A small grip holds its place while clothes and bedsheets move in the wind.

Chinese original

Source document ↗

A collaborative writing project. Each contribution is credited in the original text.

衣服在风里晃,它只守着很窄的一小处。

外婆晾床单,要我在旁边递夹子。夹子装在一个旧饼干桶里,红的、绿的,有几个已经褪色。我按颜色挑,她不挑,手伸过来,我便赶紧递上去。床单很大,风一吹,就从我们中间鼓起来,短短一会儿谁也看不见谁。我喜欢趁那时钻到另一边,听她问人呢,再伸出手把夹子递过去。她明知道,也会接着问。后来我能够独自晾床单,才发现夹子的位置很讲究。太靠边怕滑,太靠里又留下一道不容易干的折。第一次晾歪,外婆站在旁边指点,让我松开重来。现在那只饼干桶还在,图案已经磨掉大半。我回去时偶尔帮忙,伸手拿,竟然仍会先挑颜色。外婆在旁边说随便哪个都行。我把红色递给她,下一只拿绿色。风把床单吹起来,她的声音隔着湿布,有一点闷。我站着等它落下,再往前走。

晾衣夹的弹簧很小,脾气却普遍不小。平日夹袜子,看起来很讲道理。一旦我想研究它怎么装的,弹簧便会突然离场,两块塑料各自弹开。接下来半小时,整个阳台都要配合寻找一件比指甲还小的东西。我曾修好过一只。过程需要耐心、方向感,以及承认自己前两次装反了的勇气。装好以后夹住手指,疼得很真实,足以证明功能恢复。母亲说坏了再买就是。我说还能用。她便把刚洗的抹布递过来,让它立刻就业。那只夹子和其他夹子混在一起,我很快认不出是哪一个。有时觉得弹簧特别紧的应该是,有时又觉得缺角的更像。它没有因为被我修过,就一直保持与众不同。如今坏夹子放在盒底,等有空处理。母亲时常看一眼,提醒我:这次修好了,先别夹手,直接试抹布。

离开宿舍的时候,我收走了自己的衣架,却把几只夹子留在绳上。它们不是一开始就属于谁。有人买来夹袜子,有人拿去封零食,最后总有几只回到阳台。我们不大追究,缺了就互相喊一声。有次突降大雨,室友替大家收衣服,把夹子一股脑扣在绳头。等我回来,衣服半湿,搭在床边。我道谢,她说还好,就是不知道你袜子有没有收全。我们一起数,少了一只,后来在花盆后找到。夹子还在袜口,像跟着它滚过去,来不及松手。毕业那天阳台很空,绳子上只剩几个颜色不一的夹子。我原想取下,又想到下一个住进来的人或许用得着,便留了。现在家里也有夹子,颜色是统一的。每次用完整齐收进篮里,不会和别人的混。方便很多,只是偶尔少一只,也没谁可以隔着房间问了。

阳台上有只红夹子,掉到楼下过一次。母亲晾床单时松手,它很快从眼前消失,隔了半秒,才听见下面轻轻一声。我探头看,地上没有人,也看不清落在哪里。母亲让我别往外伸,先把床单固定好,等会儿下去找。我们后来在灌木边发现它,旁边落着干叶,红色十分显眼。我捡起,弹簧还好,只有一边蹭出一点白。这样普通的一只东西,从高处掉下去,落到另一个平日很少走近的地方,竟然仍旧能认出来,我觉得有点奇妙。洗净以后,它回到夹子篮。那块白成了标记,我总能先找到。晾袜子拿它,夹抹布也拿它,偶尔顺手把袋口夹住,母亲发现又让放回去,说阳台的别拿到处都是。多年后同款夹子换过几批,红的颜色深浅不同,那只却一直没再被我认出来。也许坏了,也许只是被放进另一个盒子。我问母亲,她不记得哪只掉过楼,更不觉得需要逐个查。

我站在阳台翻了两下,没有继续。床单在头顶鼓起来,挡住半边天,几只夹子牢牢咬着边。我伸手按了一只,确认没有松,再退回屋里。风从后面吹过来,篮里空着的夹子互相碰,声音都差不多。

风把衣服吹跑过一次以后,我晾衣服会多用几个夹子。后来母亲提醒,有些面料不能那样夹,会留下痕。我去看,肩头果然凸起两个小角,等干透也没完全平。我只想着别掉,忘了衣服还有别的问题。再后来会先看材质,选择平铺,或者换个位置。并不复杂,只是多花一点时间。这使我对“固定住就好”少了一点信心。夹得牢固当然重要,但牢固不是唯一的要求。一个解决办法,很可能同时带来另一种不便,实际用过才知道。我也不想把晾衣服讲成做人的道理。那天说到底,只是我又把衬衫弄皱了。收下来,喷水,重新整理。夹子放回篮里,衣服挂到另一处,等它慢慢恢复平整。做完这些,比给自己的失误起一个好听的名字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