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ack of the Calendar
ENGLISH INTRODUCTION
A grandmother's shopping lists give yesterday's calendar pages another kind of time to keep.
Chinese original
Source document ↗A collaborative writing project. Each contribution is credited in the original text.
外婆撕下来的日历不会立刻扔,背面干净,她拿来写买菜的东西,写到哪儿算哪儿。有时候正面是一个很热闹的节日,背面却只记着盐、鸡蛋和一把青菜。我小时候喜欢翻过来看,觉得那些大大的数字,和她写的小字凑在一起,很像两种不同的语气。有年暑假,我替她去楼下买东西。纸上写得清楚,到了摊前仍然忘记该挑什么,只好掏出来读。摊主认出她的字,笑着帮我装,回家我把纸交回去,说都买齐了。外婆逐个看过,又在空处补了明天要买的,纸没有因为完成一趟路就退休。后来家里不怎么挂这种日历,她仍留着一小叠旧纸。我说上面日期早过了,她说背面又没有日期。我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现在去她家,有时还收到一张这样的纸。字比以前大一点,购物清单短一点。我把它折好放进口袋,买完回来,常会忘记还给她。洗衣前摸出来,展开看,正面写着好几年前的一天,背面却是我刚刚替她买过的东西。那张纸究竟属于什么时候,好像也不必只按印好的数字决定。
日历背面很适合记录不想长期保存的事情,但我往往高估自己处理完的速度。上面写了电话号码,后来改成临时清单,再添一句不知道提醒什么的话。等终于准备丢掉,翻到正面,日期已经远得让人不好意思承认,这件事最初只打算记两天。父亲对此倒很坦然。他的日历纸一叠叠放在抽屉,随手拿一张,完全不关心从前是星期几。我拿来写草稿,有时正写着,突然想知道那天自己在做什么,翻来覆去,题目没算完,倒先开始考证个人历史。这显然不是纸的责任。它只是把可用的空白交给我,我却主动申请了额外业务,试图从一个印刷日期里恢复当年的晚饭、天气和作业完成状况。多数时候没有结果,只有一张已经不再空白的纸。后来我尽量不翻。写完就按实际情况收好,需要留的拍照,不需要的处理掉。但偶尔仍会看见某个熟悉日期,停一下。母亲问又怎么了,我说没有,就是突然发现这张纸比我以为的老。她看一眼,说那你字写小点,还能再算两道题。我觉得她对时间的安排,比我的感慨具体得多。
有张日历纸被母亲拿来试笔,后来夹进了旧相册。我整理时发现,背面写着几遍相同的名字,墨色从浅到深,最后一遍终于顺畅。她看过,说那支笔放太久,不太下水。我问为什么夹在这里,她也不知道,大概当时相册正开着,就顺手放了。正面那一天没有标记,我翻了手机,找不到特别的事。原先以为能够偶然发现某个重要日子的证据,结果只是一个普通的日期,和一支需要多写几下才能继续用的笔。我有点失望,后来又觉得,这份失望也没有道理。母亲试笔的名字是我的。她写得习惯,笔画连着,和很多表格上签过的样子不同。那些正式材料都已交出去,反而是这张没打算保存的纸,留下了更松快的几笔。我把它放回相册,没有补上说明。照片里是我们出去玩的一个下午,日历纸却属于另一个季节,两者本来并不相干,如今挨着,也不会让人误认成同一天。过几年再翻,或许又想不起这次对话,但只要认得母亲的字,仍能知道这里发生过一件很小的事:她让一支不太好用的笔,终于重新写了出来。
By青川渡鸦
我不相信每张日历背面都藏着另一种时间。有些背面真的什么也没有,只是足够干净,还能拿来写字。家里旧日历用来打草稿,我常把日期那面朝下,免得数字干扰。算到一半翻过来,偶尔发现是某个纪念日,也不会因此改变答案。纸的来历可以有趣,但这并不自动让写在上面的事情更深刻。有次同学借草稿纸,我撕给她一张。她看见正面的日期,说那天是她生日。我问要不要换,她说为什么换,背面还挺大。于是我们各算各的,过一会儿,她把纸推过来,让我看其中一步,我也就顺着她写的数字继续想。那张纸后来被折起来,夹进练习册,日期没有再露出。我并不知道她最后有没有留下,也没有特地问。对她来说,那天可以同时是生日,也可以只是一张刚好用到的纸,不需要每次经过都停下来致意。我喜欢这份不强求。一个熟悉的数字能够叫人想起很多,也能够安静待在背面,让另一面正在发生的事先占据注意。决定怎么使用它的人,才知道此刻真正需要什么,而不是纸上早已印好的日期替所有人预先写下感受。
临母亲用日历背面写了我的名字,给我练字。我小时候嫌正面花,写着写着总翻过去看,问这一天为什么是红色,那一天为什么旁边画着月亮。她说先把名字写完,我便又把纸翻回来。几遍下来,字没有练多少,倒把一个早已过去的月份看得很熟。那张纸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家里却一直留着类似的空白。买菜记账,临时写号码,或者垫在桌上试一支不肯出水的笔。日期印得很大,背面的事却常常很小,几颗鸡蛋,一包盐,某人几点回来,像时间从正面走完以后,又在另一边留下很多还没忙完的生活。有天我替母亲买东西,纸上写着一个陌生日期。我站在店门外等,随手翻看,忽然想知道那天自己在做什么。想了很久,毫无印象,母亲的字倒很清楚,提醒葱不要买太多。回家交完东西,纸被我留在口袋。晚上掏出,已经压得很软,正面的数字折过一角,背面的字却仍能读。我把它摊平,放在桌边,原想拍照给朋友看,打了一句又觉得不好解释,便没有发。第二天母亲看见,拿去补了新的清单。原来我停在那里想了很久的一张纸,对她来说还有一半能写。我把它重新折好,跟着出门,这次没有再翻日期,只确认要买的东西,都在自己能够看清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