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utomatic Reply

By 酒猹

有些自动回复比我本人更热情。我刚发出一个问题，对面立刻说您好，很高兴为您服务。我还没来得及把图片传完，它已经告诉我工作时间、常见问题和三种查询方法，效率高得令人暂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全段对话里唯一需要思考的生物。但一旦问题不在选项里，热情便开始原地循环。我说明情况，它叫我选择；我补充细节，它再次欢迎。来回几轮，双方态度都很好，问题也被完好无损地保存着。我有次甚至对它说了句谢谢，发完才觉得，这句客气大概不会替任何具体的人减轻一天的辛苦。后来终于接到人工，对方先问具体遇到什么问题。我复制前面那段，才发现自己为了让机器听懂，已经把事情写得格外简洁，时间、地点、结果，一项不漏。人工很快处理好，我反而有一点舍不得那份整理得如此完整的说明。现在看到自动回复，我会先看看有没有能直接解决的入口，不再急着跟它进行完整社交。如果实在不行，便找下一条渠道。它负责出现，我负责判断，至少不必因为收到了很长一段话，就假设自己的那句话已经真正被听见。

By Fallon

朋友有段时间开着自动回复，内容只有一句：现在不在，稍后回。我第一次看见，觉得方便，知道不用守着等。后来有天很想找她，消息发过去，那句熟悉的话立刻出现，反而比没有回复更让人清楚地意识到，她此刻确实不在这里。我没有再发，做自己的事。过了很久，她回来，先回我最早的问题，又慢慢补上后面的几条。我们聊到快睡，谁也没提那句自动的话。我知道它不是敷衍，只是在她不能及时出现时，先替她站了一会儿。后来她关掉自动回复，我却仍然习惯发完便离开对话框。不再根据几分钟没有动静，就替她编排正在做什么。有时是忙，有时忘了，有时也只是暂时没有想好该怎么答，朋友后来都如实说过。有次换我迟了很久才回，她说没关系。我翻到自己早上那句话，问的其实并不紧急，只是希望她看见一只路边的猫。照片里的猫早已不在那里，她却认真评论花纹和尾巴。那张图终于被她看过，我便觉得这段对话没有落在一天之外，仍然来得及慢慢说下去。不过我也不是一直这么从容。有回发了很长一段，讲一件让我十分困扰的事，等到晚上仍没动静，我开始后悔，觉得自己讲得太多。几次想撤回，时间早过了，只能看着那些句子安静地排在屏幕上。第二天她回复，说昨天也遇到一点事，想等自己缓过来，再认真看。我看完，忽然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边。后来我们没有顺着原来的问题继续，而是各自说了一会儿昨天。那些没能及时讲出来的话，并没有因此失去位置，只是顺序与我预先想的不一样。我偶尔仍会想起那句自动回复。它说得很简单，稍后回，没有保证稍后究竟多长。那时我总盯着后面两个字，现在更容易记起前面那几个：她确实也有不在的时候，而我可以把一句话留在这里，等她有空，再由她自己走过来。

By 茵长

我曾经认真写过一段自动回复，改了很多次。太正式，像通知；太热情，又不像自己。我想让发来消息的人知道，不是故意不理，等看到会回，却越写越长，最后连自己为什么需要离开手机一会儿，也解释进去。朋友看完说，你只是去上课，又不是临时搬去了没有信号的岛。我把后面那些删掉，只留很短的一句。设置好以后，还借她的手机试了试。消息发出，屏幕立刻跳出我写的话，感觉有点奇怪：明明自己就坐在旁边，却仿佛另一个我正在远处代班。真正用的时候，我倒很快忘记它。直到有天同学截图，说你这句话挺可爱，我才又想起来。回头看，里面有一个标点多按了，本来想删，后来懒得改，便一直留着。过一阵取消设置，有人问怎么没了。我说现在没有需要了。她说之前每次发消息，先看见那一小段，已经习惯。原来自己曾为一句话考虑很久，别人却只用几秒便认得它。现在我们照样聊天，有时很快，有时隔半天，那段话不再出现，我也不必每次都重新解释自己为什么刚刚没有在。

By 霁声晚

她的自动回复说，现在不在，晚一点回。我发过去一张路边的猫，紧接着收到那句话。猫已经钻进车底，现实里的事结束得很快，屏幕里却留下一个需要稍后再看的瞬间。我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还要不要补充它刚才怎么叫，最后只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晚上她回，说这只尾巴好像以前楼下那只。我已经回家，正准备关灯，看到消息又坐起来，把白天没发的几句慢慢补上。原来那只猫没有因为离开镜头，就完全结束，它在另一个人的注意里，又重新从车底探了一次头。后来我也常收到那句自动的话，有时是照片，有时是一个问题。最初仍会等，过一阵便习惯发完去做自己的事。她回来，按顺序读，偶尔漏掉，我再提一句；偶尔认真得出乎意料，连我随口说的小事，也单独问后来怎样。有次我很晚才回，她发来同样简短的一句，没关系，先忙。我看着，觉得它和那段自动回复意思相近，温度却完全不同。并不是字多了什么，而是知道此时确实有人坐在某处，读过我的话，决定让我不用着急。我没有把这个想法讲给她。只在第二天早晨路过同一辆车时，又往下面看了一眼。猫不在，地上亮着一小片太阳，我拍下来，照样发过去。那句熟悉的话很快出现，我便放心把屏幕按暗，走进自己的上午。

By 青川渡鸦

我不把回复来得快当作事情处理得快的证据，自动回复尤其如此。它可以告诉我信息已经进入系统，也可以解释接下来要等什么，但不能因为立即出现，就被我当成有人已经完整读过内容。第一次遇到时，我确实混淆过，以为问题马上会有结果，后来等了很久，才发现只是确认送达。这并不说明自动回复没有用。没有确认时，我又会怀疑是不是发错地址，或附件没有上传成功。区别在于它说了什么，是否准确，能不能让我据此安排下一步，而不是看起来多有礼貌。我后来帮同学检查一段通知，删掉了“我们正在为你积极处理”这句，因为当时根本还没开始。她说这样显得不够热情，我说可以直接写什么时候开始，反而让人放心。我们改了几遍，最后留下简单的时间和联系方式。真正等待的时候，我仍然会着急，也会反复点开邮箱。但至少不再因为一段话用了许多积极的词，就把它理解成额外的承诺。有人处理完，给出明确结果，事情才向前走了一步。屏幕能够很快亮起来，背后的工作却有自己的顺序，最好让两者从一开始就说明白。